前世（一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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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世（一）
曲小溪是只狐貍。
沒爹沒娘的野狐貍。
他生在聚靈山，一處風水極佳的寶地。此地仗著靈氣充沛，野蠻發展，孕育出滿山靈物，曲小溪也算其中之一。
小狐貍膽小，不敢跑出山，打小窩在山頭，逮著兔子吃兔子，逮不著便啃靈草，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，將一身雪白皮毛養得油光水滑，一看就是當靈寵的好苗子。
然而在被修士捉去做寵物前，打著盹兒一骨碌滾進山澗的曲小溪啃了顆化型草，早早化出了人身。
小狐貍支棱著兩只毛耳朵，光著屁股滿山跑。
曲勝天就是在這時遇上的這個小徒弟。
雖然才化型不久，小狐貍瞧見陌生人，下意識用毛尾巴遮住了關鍵部位。曲勝天一動，小狐貍蜷著尾巴竄出去老遠。
不過是只小崽子，曲勝天勾勾手指，將小家夥拎回眼前。
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，曲勝天伸手，沒抓住踹出殘影的腿，倒是被一條毛尾巴糊了臉。
下一刻，六七歲孩童模樣的野狐貍忽地變回原型。
“喲，還能變回去。”曲勝天詫異道。
狐貍本狐也嚇了一跳，自打吃了化型草，小狐貍便成了小野娃，一直沒找到變回狐貍身的正確方法。今日一急，不知怎麽的，竟學會了。
無論如何，先跑總沒錯。
小狐貍邁動四肢，遛出去一步，又被揪住後頸皮毛拎了起來。
曲勝天冰涼的指尖在小狐貍毛茸茸的額間輕點，狐貍重新變成人。小狐貍“嗖”地一下縮成一團，抱著自己的毛尾巴磕磕絆絆道：“發……發……發開我！”
繼頓悟了變身方法，小狐貍又勉強學起說人話。
“什麽發開你？放開？”曲勝天不在意小娃娃揮動的短胳膊短腿，捏泥偶似的將小狐貍渾身上下捏了個遍，若有所思道，“天生靈體。”
小狐貍逐漸意識到實力的差距，他放棄掙紮，夾著尾巴學曲勝天的發音，弱弱道：“放開我……”
“那可不能放開。”曲勝天揉了揉小狐貍被捏得通紅的手腕，雙手一抄，將人抱進懷裏，並無商量意味地安排道，“你以後就跟著我修道吧。”
“……修道？”小狐貍懵懂地抖抖毛耳朵，不解重覆。
“修好了就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。”曲勝天一手揣著小狐貍，一手隔空取物，憑空揪出只兔子，扔進小狐貍懷裏，“見面禮。”
接住被嚇僵的兔子，小狐貍歪頭看不修邊幅的曲勝天，問：“修道，就可以抓兔紙嘛？”
“可以。”曲勝天垂下眼，眸光淡淡，眼尾卻彎起，笑道，“屆時，你想抓多少便能抓多少。”
就這樣，小狐貍被一個奇怪的人用一只兔子騙走了。
“還不知道你叫什麽。”曲勝天漫不經心問道，很不講究地口頭認下這個便宜徒弟，“既然要跟著我修道，日後你便稱我為師父吧。”
“師虎。”註意力完全被懷裏兔子吸引走的小狐貍不甚走心地學語，隨後回答道，“窩沒有名紙噠。”
徒弟是便宜徒弟，師父也不是有心的師父。
曲勝天瞥了眼不遠處彎彎曲曲的小溪，潦草定下：“那為師給你取個名字。”
“就叫曲小溪吧。”
……
曲勝天很神秘。
曲小溪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師父毫無了解，連尊姓大名都是懂點事後主動問才問出來的。
曲勝天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盯著曲小溪修煉，日覆一日，從無懈怠。
聚靈山這地方靈氣過於充沛，不適宜普通修者久居，對曲小溪這只土生土長的小狐貍來說，卻是絕佳的修煉場所。
“吃吧。”
一顆看似平平無奇的草葉子被扔到曲小溪面前，曲勝天依舊沒有要解釋的意思。
自曲小溪結出金丹，曲勝天便不再守在他身邊，而是跑遍聚靈山，給曲小溪找東西吃。
從奇形怪狀的草，到奇形怪狀的花，再到奇形怪狀的靈芝。
什麽模樣都有，什麽口味也都有可能。
起初曲小溪吃下的靈草功效溫和，睡一覺便能消化。後來一次，一株靈芝下去，曲小溪痛得摔倒在地，蜷縮成一團發不出聲。
五臟六腑如同被巖漿腐蝕，冷汗霎時浸透衣衫。
緊咬的牙關被曲勝天強行掰開，曲小溪恍惚聽到曲勝天說：“把牙咬斷了可如何是好。”
“痛就叫出來吧。”
曲小溪張了張口，縮緊的嗓眼裏冒出一聲細弱的尖叫，沒了後續。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，曲勝天嘆道：“怎麽和兔子似的。”
那天曲小溪以為自己就要死了。等他再醒來，曲勝天坐在他身旁烤魚。
“師父不會害你。”
曲勝天是這樣告訴曲小溪的。
夜晚的山風微涼，銀河流淌在天際，通向遙不可及的遠方。群星璀璨下，曲小溪接過曲勝天烤好的魚小口小口咬著。
曲勝天擦了把手，跳上樹，淡淡道：“明日不吃靈植了，你先將體內的能量煉化。”
曲小溪擡頭看曲勝天，曲勝天只望著頭頂那片神秘的星海。
他經常如此，一看便是一夜。
待曲小溪徹底消化靈芝，修為大增，曲勝天又去滿山尋靈植。
挨了痛的小狐貍學會了謹慎，他捧著手中黑色的花，遲遲下不了口。
曲勝天靜靜看著他。
實際上曲勝天不是一名嚴厲的師父，他從沒有罰過曲小溪，還會給曲小溪烤魚烤兔子。
也有可能，是曲小溪從來不會反抗。
那是源於動物本能的恐懼。曲小溪直覺，但凡他有絲毫抗拒，曲勝天都會讓他生不如死。
最終曲小溪還是咽下了那株漆黑艷麗的花朵，朦朧的視線裏，曲勝天居高臨下地望著他，冰冷的目光不像在看活物。
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曲小溪由六七歲的娃娃，長成了英英玉立的青年。
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，曲小溪和曲勝天的對練由曲小溪單方面挨打，變成了平局，再到曲小溪毫無懸念的勝利。
對練中曲小溪束手束腳，生怕不留意傷到曲勝天，曲勝天卻招招直逼命門
發現曲小溪的不專心，曲勝天冷聲道：“用你的全力。”
曲小溪看向曲勝天，在對方黑黢黢的眼睛中看到難以名狀的狂熱，他一招下去，將曲勝天揮在了巖壁上。
大口鮮血噴湧而出，曲小溪緩緩落到曲勝天身邊，輕聲道：“師父。”
曲勝天捂著心口，緩了許久才擡起頭，他的眼中並無怒意，反倒擦了嘴角血跡，大笑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好什麽，曲小溪不會問。
曲勝天不喜歡他問東問西，除了修煉，其餘事曲勝天也不願理會。
偶爾曲小溪會覺得自己像師父的傀儡，什麽都不需要看什麽都不用想，只依照師父的吩咐，不停地修煉。
也是在意識到這點時，曲小溪才反應過，來當初曲勝天給他烤兔子，或許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修煉。自他能夠辟谷，曲勝天再也不會坐在火堆前給他弄那一口吃食，因為沒必要。
那些亦師亦父的溫情，終歸只是曲小溪一人的錯覺。
以往對練後曲勝天會給曲小溪找來新的靈植，這次過了三天，曲勝天沒提這件事，也不催曲小溪修煉。
那些花草對曲小溪的作用越來越小，他不會再感到疼痛，便也無所謂了。
曲小溪一個人去了後山的一片空地，光禿禿的土地上長著參差不齊的野草，隱約能聞到一陣腥氣。
曲小溪全然不在意，放松地躺在了地上，望著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。
天色將暗時，曲勝天來到他身邊，黑沈的眼中不見對練那日的神經質，僅剩慣有的冷漠。
他淡淡道：“你下山吧。”
曲勝天的話從來都不是商量。
隔日，曲小溪站在了通往山下的土路上。
山中的歲月難以計量，曲小溪不知道自己在山中生存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跟了曲勝天多少年，他從未下過山，對山下的一切更是一無所知。
曲勝天是他唯一接觸過的人類，但曲勝天什麽都不說，只讓他下山。
“小溪，師父不會害你。”
這是曲小溪第二次聽到這句話，這次曲勝天還說了別的：“師父會讓你通往更廣闊的世界。”
曲小溪隱約又看到了那種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瘋狂，曲勝天很快遮掩掉一瞬的失態，他深深望著曲小溪，說著一只狐貍聽不懂的話。
“小溪，不要讓師父失望。”
什麽是失望呢，什麽又是更廣闊的世界。
小狐貍出生以來只見過聚靈山，只接觸過曲勝天，這些話對他來說都太遙遠，讓他不明所以。
在曲小溪即將走出這片山道時，曲勝天叫住了他：“小溪。”
曲小溪回頭，看到曲勝天幽深無光的雙目，曲勝天最後叮囑他：
“修習無情道，需謹記，斷情絕愛。”
“斬草，除根。”
……
曲小溪走下了山，他想起後山那片草地，他曾在那兒養了一窩兔子，不是作為口糧，只是一時興起。
兔子繁殖能力強，很快弄出了滿地的毛團子。
有時曲小溪會遮掩氣息，躺在兔子堆裏，假裝自己也是只單純的兔子。無需修煉，也不需要面對曲勝天時而瘋狂時而冷冽的目光。
後來那些兔子被曲勝天殺死了。
血流得到處都是，浸透了被兔子啃得坑坑窪窪的草地。
那天曲勝天告訴曲小溪，無情道不需要無用的感情。
任何，都不許有。
曲小溪捉摸不透曲勝天的一舉一動，一言一行，他只明白要聽他師父的話。一開始是因為懼怕，後來是習慣。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
曲勝天說什麽就是什麽的生活。
曲小溪不再養兔子，不再看溪裏的魚，不再看樹上的花。
龐大的靈力讓曲小溪可以感知到山上的一切，他都不關心。
實際上曲小溪猜到了師父為什麽要讓他下山。
這是他的最後一劫，劫過，飛升成仙。
那也是師父的執念所在。
越接近山腳，人聲越清晰。
曲小溪不明白無情道的劫為什麽一定要去人群中尋找，他不喜歡人群。
日光漸烈，樹影晃動，走在山道上的青年沒了蹤影，路邊的草叢裏多出只雪白的小狐貍。
小狐貍竄上樹，端坐在枝頭，觀望著山下的小鎮。
人頭攢動，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，總是忙碌不休。
無情道需斷情絕愛，其命劫，必與情愛相連。而情愛，只能去人群中尋找。
想起曲勝天的期望，小狐貍面無表情地盯著嘈雜的小鎮。只要將人群都看作兔子，不放在心上，就能渡過命劫了吧。
可是兔子雪白，又毛茸茸，還好吃，臭烘烘的人類實在比不上。這算什麽劫？
曲小溪跳下樹，皺著鼻子向山下走。
路過的樹上掉下顆野果子，不偏不倚砸在小狐貍身上。
小狐貍空有一身修為，卻毫無警惕心，被砸了才知道跳起來。轉過身沒想著找是誰砸的他，看到地上的野果子，先好奇地湊上去聞了聞。
這果子山上沒有，聞起來香甜可口。
小狐貍用鼻尖頂了頂圓圓的野果子，想嘗一口。
又一顆果子砸向小狐貍，這次小狐貍躲開了，他擡頭向樹上望去，看到一個懶懶靠坐在樹上的青年。
青年扯著衣衫下擺，接了滿懷的果子，一只手裏握著一顆剛摘的，拋到空中，又接回住。
漂亮的丹鳳眼輕佻地乜著樹下的小狐貍，薄唇輕啟，逸出一聲輕笑：
“哪來的小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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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小溪是只狐貍。
沒爹沒娘的野狐貍。
他生在聚靈山，一處風水極佳的寶地。此地仗著靈氣充沛，野蠻發展，孕育出滿山靈物，曲小溪也算其中之一。
小狐貍膽小，不敢跑出山，打小窩在山頭，逮著兔子吃兔子，逮不著便啃靈草，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，將一身雪白皮毛養得油光水滑，一看就是當靈寵的好苗子。
然而在被修士捉去做寵物前，打著盹兒一骨碌滾進山澗的曲小溪啃了顆化型草，早早化出了人身。
小狐貍支棱著兩只毛耳朵，光著屁股滿山跑。
曲勝天就是在這時遇上的這個小徒弟。
雖然才化型不久，小狐貍瞧見陌生人，下意識用毛尾巴遮住了關鍵部位。曲勝天一動，小狐貍蜷著尾巴竄出去老遠。
不過是只小崽子，曲勝天勾勾手指，將小家夥拎回眼前。
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，曲勝天伸手，沒抓住踹出殘影的腿，倒是被一條毛尾巴糊了臉。
下一刻，六七歲孩童模樣的野狐貍忽地變回原型。
“喲，還能變回去。”曲勝天詫異道。
狐貍本狐也嚇了一跳，自打吃了化型草，小狐貍便成了小野娃，一直沒找到變回狐貍身的正確方法。今日一急，不知怎麽的，竟學會了。
無論如何，先跑總沒錯。
小狐貍邁動四肢，遛出去一步，又被揪住後頸皮毛拎了起來。
曲勝天冰涼的指尖在小狐貍毛茸茸的額間輕點，狐貍重新變成人。小狐貍“嗖”地一下縮成一團，抱著自己的毛尾巴磕磕絆絆道：“發……發……發開我！”
繼頓悟了變身方法，小狐貍又勉強學起說人話。
“什麽發開你？放開？”曲勝天不在意小娃娃揮動的短胳膊短腿，捏泥偶似的將小狐貍渾身上下捏了個遍，若有所思道，“天生靈體。”
小狐貍逐漸意識到實力的差距，他放棄掙紮，夾著尾巴學曲勝天的發音，弱弱道：“放開我……”
“那可不能放開。”曲勝天揉了揉小狐貍被捏得通紅的手腕，雙手一抄，將人抱進懷裏，並無商量意味地安排道，“你以後就跟著我修道吧。”
“……修道？”小狐貍懵懂地抖抖毛耳朵，不解重覆。
“修好了就能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。”曲勝天一手揣著小狐貍，一手隔空取物，憑空揪出只兔子，扔進小狐貍懷裏，“見面禮。”
接住被嚇僵的兔子，小狐貍歪頭看不修邊幅的曲勝天，問：“修道，就可以抓兔紙嘛？”
“可以。”曲勝天垂下眼，眸光淡淡，眼尾卻彎起，笑道，“屆時，你想抓多少便能抓多少。”
就這樣，小狐貍被一個奇怪的人用一只兔子騙走了。
“還不知道你叫什麽。”曲勝天漫不經心問道，很不講究地口頭認下這個便宜徒弟，“既然要跟著我修道，日後你便稱我為師父吧。”
“師虎。”註意力完全被懷裏兔子吸引走的小狐貍不甚走心地學語，隨後回答道，“窩沒有名紙噠。”
徒弟是便宜徒弟，師父也不是有心的師父。
曲勝天瞥了眼不遠處彎彎曲曲的小溪，潦草定下：“那為師給你取個名字。”
“就叫曲小溪吧。”
……
曲勝天很神秘。
曲小溪對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師父毫無了解，連尊姓大名都是懂點事後主動問才問出來的。
曲勝天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盯著曲小溪修煉，日覆一日，從無懈怠。
聚靈山這地方靈氣過於充沛，不適宜普通修者久居，對曲小溪這只土生土長的小狐貍來說，卻是絕佳的修煉場所。
“吃吧。”
一顆看似平平無奇的草葉子被扔到曲小溪面前，曲勝天依舊沒有要解釋的意思。
自曲小溪結出金丹，曲勝天便不再守在他身邊，而是跑遍聚靈山，給曲小溪找東西吃。
從奇形怪狀的草，到奇形怪狀的花，再到奇形怪狀的靈芝。
什麽模樣都有，什麽口味也都有可能。
起初曲小溪吃下的靈草功效溫和，睡一覺便能消化。後來一次，一株靈芝下去，曲小溪痛得摔倒在地，蜷縮成一團發不出聲。
五臟六腑如同被巖漿腐蝕，冷汗霎時浸透衣衫。
緊咬的牙關被曲勝天強行掰開，曲小溪恍惚聽到曲勝天說：“把牙咬斷了可如何是好。”
“痛就叫出來吧。”
曲小溪張了張口，縮緊的嗓眼裏冒出一聲細弱的尖叫，沒了後續。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，曲勝天嘆道：“怎麽和兔子似的。”
那天曲小溪以為自己就要死了。等他再醒來，曲勝天坐在他身旁烤魚。
“師父不會害你。”
曲勝天是這樣告訴曲小溪的。
夜晚的山風微涼，銀河流淌在天際，通向遙不可及的遠方。群星璀璨下，曲小溪接過曲勝天烤好的魚小口小口咬著。
曲勝天擦了把手，跳上樹，淡淡道：“明日不吃靈植了，你先將體內的能量煉化。”
曲小溪擡頭看曲勝天，曲勝天只望著頭頂那片神秘的星海。
他經常如此，一看便是一夜。
待曲小溪徹底消化靈芝，修為大增，曲勝天又去滿山尋靈植。
挨了痛的小狐貍學會了謹慎，他捧著手中黑色的花，遲遲下不了口。
曲勝天靜靜看著他。
實際上曲勝天不是一名嚴厲的師父，他從沒有罰過曲小溪，還會給曲小溪烤魚烤兔子。
也有可能，是曲小溪從來不會反抗。
那是源於動物本能的恐懼。曲小溪直覺，但凡他有絲毫抗拒，曲勝天都會讓他生不如死。
最終曲小溪還是咽下了那株漆黑艷麗的花朵，朦朧的視線裏，曲勝天居高臨下地望著他，冰冷的目光不像在看活物。
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曲小溪由六七歲的娃娃，長成了英英玉立的青年。
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，曲小溪和曲勝天的對練由曲小溪單方面挨打，變成了平局，再到曲小溪毫無懸念的勝利。
對練中曲小溪束手束腳，生怕不留意傷到曲勝天，曲勝天卻招招直逼命門
發現曲小溪的不專心，曲勝天冷聲道：“用你的全力。”
曲小溪看向曲勝天，在對方黑黢黢的眼睛中看到難以名狀的狂熱，他一招下去，將曲勝天揮在了巖壁上。
大口鮮血噴湧而出，曲小溪緩緩落到曲勝天身邊，輕聲道：“師父。”
曲勝天捂著心口，緩了許久才擡起頭，他的眼中並無怒意，反倒擦了嘴角血跡，大笑道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好什麽，曲小溪不會問。
曲勝天不喜歡他問東問西，除了修煉，其餘事曲勝天也不願理會。
偶爾曲小溪會覺得自己像師父的傀儡，什麽都不需要看什麽都不用想，只依照師父的吩咐，不停地修煉。
也是在意識到這點時，曲小溪才反應過，來當初曲勝天給他烤兔子，或許只是為了讓他更好地修煉。自他能夠辟谷，曲勝天再也不會坐在火堆前給他弄那一口吃食，因為沒必要。
那些亦師亦父的溫情，終歸只是曲小溪一人的錯覺。
以往對練後曲勝天會給曲小溪找來新的靈植，這次過了三天，曲勝天沒提這件事，也不催曲小溪修煉。
那些花草對曲小溪的作用越來越小，他不會再感到疼痛，便也無所謂了。
曲小溪一個人去了後山的一片空地，光禿禿的土地上長著參差不齊的野草，隱約能聞到一陣腥氣。
曲小溪全然不在意，放松地躺在了地上，望著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。
天色將暗時，曲勝天來到他身邊，黑沈的眼中不見對練那日的神經質，僅剩慣有的冷漠。
他淡淡道：“你下山吧。”
曲勝天的話從來都不是商量。
隔日，曲小溪站在了通往山下的土路上。
山中的歲月難以計量，曲小溪不知道自己在山中生存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跟了曲勝天多少年，他從未下過山，對山下的一切更是一無所知。
曲勝天是他唯一接觸過的人類，但曲勝天什麽都不說，只讓他下山。
“小溪，師父不會害你。”
這是曲小溪第二次聽到這句話，這次曲勝天還說了別的：“師父會讓你通往更廣闊的世界。”
曲小溪隱約又看到了那種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瘋狂，曲勝天很快遮掩掉一瞬的失態，他深深望著曲小溪，說著一只狐貍聽不懂的話。
“小溪，不要讓師父失望。”
什麽是失望呢，什麽又是更廣闊的世界。
小狐貍出生以來只見過聚靈山，只接觸過曲勝天，這些話對他來說都太遙遠，讓他不明所以。
在曲小溪即將走出這片山道時，曲勝天叫住了他：“小溪。”
曲小溪回頭，看到曲勝天幽深無光的雙目，曲勝天最後叮囑他：
“修習無情道，需謹記，斷情絕愛。”
“斬草，除根。”
……
曲小溪走下了山，他想起後山那片草地，他曾在那兒養了一窩兔子，不是作為口糧，只是一時興起。
兔子繁殖能力強，很快弄出了滿地的毛團子。
有時曲小溪會遮掩氣息，躺在兔子堆裏，假裝自己也是只單純的兔子。無需修煉，也不需要面對曲勝天時而瘋狂時而冷冽的目光。
後來那些兔子被曲勝天殺死了。
血流得到處都是，浸透了被兔子啃得坑坑窪窪的草地。
那天曲勝天告訴曲小溪，無情道不需要無用的感情。
任何，都不許有。
曲小溪捉摸不透曲勝天的一舉一動，一言一行，他只明白要聽他師父的話。一開始是因為懼怕，後來是習慣。他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
曲勝天說什麽就是什麽的生活。
曲小溪不再養兔子，不再看溪裏的魚，不再看樹上的花。
龐大的靈力讓曲小溪可以感知到山上的一切，他都不關心。
實際上曲小溪猜到了師父為什麽要讓他下山。
這是他的最後一劫，劫過，飛升成仙。
那也是師父的執念所在。
越接近山腳，人聲越清晰。
曲小溪不明白無情道的劫為什麽一定要去人群中尋找，他不喜歡人群。
日光漸烈，樹影晃動，走在山道上的青年沒了蹤影，路邊的草叢裏多出只雪白的小狐貍。
小狐貍竄上樹，端坐在枝頭，觀望著山下的小鎮。
人頭攢動，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，總是忙碌不休。
無情道需斷情絕愛，其命劫，必與情愛相連。而情愛，只能去人群中尋找。
想起曲勝天的期望，小狐貍面無表情地盯著嘈雜的小鎮。只要將人群都看作兔子，不放在心上，就能渡過命劫了吧。
可是兔子雪白，又毛茸茸，還好吃，臭烘烘的人類實在比不上。這算什麽劫？
曲小溪跳下樹，皺著鼻子向山下走。
路過的樹上掉下顆野果子，不偏不倚砸在小狐貍身上。
小狐貍空有一身修為，卻毫無警惕心，被砸了才知道跳起來。轉過身沒想著找是誰砸的他，看到地上的野果子，先好奇地湊上去聞了聞。
這果子山上沒有，聞起來香甜可口。
小狐貍用鼻尖頂了頂圓圓的野果子，想嘗一口。
又一顆果子砸向小狐貍，這次小狐貍躲開了，他擡頭向樹上望去，看到一個懶懶靠坐在樹上的青年。
青年扯著衣衫下擺，接了滿懷的果子，一只手裏握著一顆剛摘的，拋到空中，又接回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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